第八章
8.
我站起来。
"法官,我有话要说。"
法官点头:"请讲。"
我转头看向林薇。她满脸是泪,眼睛红得吓人,嘴角还挂着鼻涕。看起来要多惨有多惨。
可我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个画面——前世的出租屋里,我蜷在漏风的隔断间,墙皮往下掉,窗外是城中村垃圾堆的味道。
我全身都疼,肾疼,腰疼,心疼,可我没钱吃药,没人帮我。我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。
而她那时候站在大学讲台上,白衬衫,黑框眼镜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"林薇。"我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平,"你说你后悔了,说你知道错了,说你不想坐牢。"
"那我问你——如果我没有发现那杯牛奶里有药,如果我那天昏睡到中午错过了录取通知书,如果我真的像你计划的那样背上蛇皮袋去南方打工——你会在某个时候告诉我真相吗?"
林薇愣住了。她的哭声卡在喉咙里。
"你会吗?"
她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
"你不会。"我替她回答了,"你会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去报到,你会住进我该住的宿舍,你会坐在我该坐的教室里,你会走上那个讲台,成为副教授。你会在我死了之后,站在我坟前说一句谢谢你把名额让给我。"
"你问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让。"
法庭里彻底安静了。没有人再叹气,没有人再议论。
"我不会撤诉。"我说,"你做错了事,就该承担后果。我奶奶把你从街上领回来,把你养大,不是为了让你偷走她孙女的人生的。"
"你毁了别人的人生,然后跪下来哭一哭,求两句饶,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?"
我坐回位置上,握住奶奶的手。奶奶转头看了我一眼,她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,但她没有哭。
她握紧了我的手。
林薇站在被告席上,脸上的眼泪慢慢地不流了。她看着我,嘴唇翕动着,像是想再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法官宣判。盗窃罪、诈骗罪、伪造证件罪,三罪并罚。有期徒刑四年。
法槌落下。
林薇被法警带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一眼奶奶。那一眼里终于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一种彻底的空洞。
她什么也没再说,转过去,走进了那扇门。
奶奶坐在我旁边,很久没有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"楠潇。"
"嗯?"
"你做得对。"
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。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,烫的。
奶奶没有看我,她只是握紧了我的手,像小时候我发烧时她握着我的手一样。
"走吧。"她站起来,"回去了。明天还要上课,耽误不得。"
我点头,跟着她走出法院。外面的天有点阴,风很凉。奶奶的蓝布褂子被风撩起来一角,我帮她按下去。她拍拍我的手,什么也没再说。
从那天起,我的人生里再没有林薇这个人了。